贾谊写秦,从孝公据崤函、商鞅变法一路铺到始皇威加海内,再突然落到陈涉这个瓮牖绳枢之子揭竿而起,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。欧阳修写后唐庄宗,从父亲赐三矢、其发仇敌的意气风发,写到凯旋告庙的极盛,再写到君臣相对而泣、不知所归的仓皇。两篇都不是编年流水账,而是带着教训来选择史实:为什么极强者可以极速崩溃?贾谊的答案指向攻守易势之后仍用暴力高压,不施仁义;欧阳修的答案指向人事——忧劳与逸豫可以决定盛衰。把它们放在一起,能看见汉代政论的铺张气势与宋代古文的感慨顿挫,也能看见史论共同的方法:先让读者感到“盛”,再让“衰”来得毫无缓冲,论点才有冲击力。
- 梳理《过秦论》由兴到强到亡的层次,准确理解中心句“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”。
- 掌握两文重点实词、词类活用和判断句,翻译关键长句。
- 分析《伶官传序》中三矢叙事、盛衰对照与“人事”论。
- 比较铺陈排比与抑扬咏叹两种史论风格,评价材料选择与论证目的的关系。
一、《过秦论》:把“强”写到顶点,是为了让“亡”更锋利
课文通常取上篇。开篇写秦孝公据崤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而窥周室,有席卷天下、包举宇内、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商君佐之,内立法度,务耕织,修守战之具,外连衡而斗诸侯。这段把地利、变法、农战和外交策略一次给足。以下写九国之师以十倍之地、百万之众叩关,秦人开关延敌,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。于是从散约败,割地求和。贾谊用铺陈制造一个印象:秦之强,不是偶然胜利,而是长期积累的制度与地理优势。
到始皇,威更进一层:振长策而御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敲扑而鞭笞天下。然后写南取百越、北筑长城、废先王之道、焚百家之言、隳名城、杀豪杰、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,销锋镝,铸以为金人十二。这些句子两面刀:既是统一的完成,也是统治转向对内镇压和文化专制。强到这里,按常理应万世不移。下文却写陈涉瓮牖绳枢之子,甿隶之人,迁徙之徒,才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,蹑足行伍之间,而倔起阡陌之中,率疲弊之卒,将数百之众,转而攻秦。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,天下云集响应。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
对比极其刻意:九国之师与陈涉之众,诸侯之贤与瓮牖之子,兵器之利与斩木揭竿。贾谊追问: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,比权量力,则不可同年而语。然而成败异变。原因不在陈涉更强,而在秦自身: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攻天下可以用诈力,守天下必须转而安民。始皇不知这一转变,把取天下的暴厉办法用于治天下,于是最弱的反抗也能点燃全局。中心论点出现在层层对照之后,所以有力。
- 席卷、包举、囊括、并吞:同义铺陈,写秦统一天下的气势与野心。
- 开关延敌:打开函谷关迎敌,形容秦军强盛、六国丧胆。
- 瓮牖绳枢:用破瓮作窗、绳子系门轴,指陈涉出身贫寒。
- 度长絜大:量量长短,比比大小,用于实力对比。
- 攻守之势异:夺取天下与保守天下的形势已经不同。
- 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,与其所以失之者:推究得与失的原因。
- 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:勤勉忧劳能使国家兴盛,安逸享乐能使自身灭亡。
- 祸患常积于忽微,智勇多困于所溺:灾祸从细小处积累,才智勇气常被溺爱的事物困住。
二、《伶官传序》:三矢、告庙与仓皇,盛衰可以近在咫尺
欧阳修为《新五代史·伶官传》作序,起笔即立论: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“虽曰”“岂非”把重点从天命拉向人事。接着用后唐庄宗李存勖的故事作证据。其父晋王李克用临终赐三矢,嘱咐报仇:梁,吾仇也;燕王吾所立,契丹与吾约为兄弟,而皆背晋以归梁。三支箭对应三桩仇。庄宗受而藏于庙。其后用兵,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,请其矢,盛以锦囊,负而前驱,及凯旋而纳之。叙事简洁,却把虔诚、紧张和成功绑在一起。方其系燕父子以组,函梁君臣之首,入于太庙,还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!
“及仇雠已灭,天下已定”,转折只用几个字。一时仓皇东出,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,君臣相顾,不知所归,至于誓天断发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极盛与极衰紧挨着,中间几乎没有过渡,读者被迫问“为什么”。欧阳修的回答不是展开全部五代史,而是提炼一个可迁移的教训: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《书》曰:满招损,谦得益。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庄宗得天下,因为忧劳;失天下,因为逸豫,具体表现为宠信伶人,使祸患起于所溺。
结尾把个案升为普遍警戒:故方其盛也,举天下之豪杰,莫能与之争;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“岂独”二字最重要:读者不能把教训关在伶人身上,凡是让人丧失警惕的嗜好、佞幸、虚荣,都可以成为“所溺”。史论的现实性在这里完成。
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
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……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
前一段问句要有力,答句字字坐实;后一段“忧劳”“逸豫”对读,末句“岂独”上扬,读出对读者的警醒。
三、联读:铺陈与顿挫,都服务于“找出可改的原因”
两篇都相信历史可以教训当代。贾谊面对汉初,担心秦的速亡被当成不可理解的天崩,于是用赋体般的排比把秦之强写足,再指出守成必须施仁义。欧阳修面对北宋,担心人们把五代混乱归于气数,于是用一个戏剧性很强的盛衰对照,指出人事、忽微与所溺。贾谊的句子长、同义词密、空间场面大;欧阳修的句子有短有长,擅长“可谓壮哉”“何其衰也”的咏叹,把情感节奏变成论证节奏。
材料选择上,两文都“不公平”——不是全面评价秦始皇或李存勖,而是服务中心。秦的制度创新、庄宗的军事才能被压缩,陈涉之弱、伶人之微被放大,为的是突出“衰从内部来”。阅读史论,要能复述其逻辑,也要知道史论不等于全史。评价时可以说:论证是否自洽,教训是否有迁移价值,哪些史实被有意省略。对高中写作,可学的是对比的力度、设问的位置和结尾把个案普遍化的技巧,而不是模仿其全部历史判断。
秦亡于不知攻守之势已变仍不施仁义,庄宗亡于忧劳转为逸豫、智勇困于所溺。两篇史论都把“极盛”写成“极衰”的伏笔,让原因落在可以改变的人事与政策上。
贾谊极力强调陈涉出身低、才能普通、兵甲劣,这是贬低起义吗?对论证有何作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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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为了贬低起义本身,而是为了排除“秦亡于遇到更强对手”的解释。九国之师那么强都失败,陈涉这么弱却能点燃天下,说明变量在秦:统治失去民心,攻守之势变化后仍用高压。把反抗者写弱,才能把责任写回到施政者身上,中心句“仁义不施”才推得出来。
某同学竞赛获奖后连续迟到、拒绝复习。请仿“盛衰对照+人事原因+岂独”写 120 字左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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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前每日清早入教室,错题逐条订正,决赛时一题一题啃下来,那股劲头,可谓稳也。奖状到手,却把闹钟关掉,把旧错当成不会再来的事,一次小测便方寸大乱,何其快也。可见保持比夺得更难,难在忧劳变成逸豫。祸患常积于一两次放任,专注也多困于自我感觉。岂独竞赛为然,凡让人觉得“已经够了”的时刻,都是该重新起身的时候。
- “过秦”是指责秦的过失,不是经过秦地;中心不能只记“秦太残暴”而不提“攻守之势异”。
- 《伶官传序》强调人事,并非完全否定条件与时势,而是反对把盛衰推给天命后无所作为。
- 两文铺陈和咏叹都是论说手段,赏析时要连上论点,不能只说“有气势”“有感情”。
- 翻译“瓮牖绳枢”“函梁君臣之首”等,要落实为具体意思,避免含糊的“形容很惨/很壮”。
个人和集体都有“攻”与“守”的转换:考上之后如何保持,项目成功之后如何对待细节,关系稳定之后如何继续尊重对方。贾谊提醒:办法不能原封照搬;欧阳修提醒:失败往往从自以为不必再小心的嗜好开始。定期问自己目前最容易放纵的是什么,比事到临头再找命运更有用。
自测与解析
**自测 1:**用自己的话解释“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”。
✏️ 查看自测 1 解析
夺取天下时,秦面对的是六国并立,可以用诈力、严法、武力完成统一;统一之后,形势变为治理百姓、巩固政权,必须转向安民、施行仁义。秦不认识这一转变,仍用对敌那一套压制天下,所以在看似极弱的反抗中迅速灭亡。句子的重点是“势变了还不知变”,而不只是抽象地提倡仁义。
**自测 2:**欧阳修为什么在极盛描写之后立刻写“仓皇东出”?
✏️ 查看自测 2 解析
紧接对照能形成强烈落差,迫使读者追问盛衰转换之快。结构上,“壮哉”与“何其衰也”构成抑扬,为提出“皆自于人”蓄势。若中间插入漫长过程,冲击力会减弱,人事教训也会被稀释成一般叙述。史论需要的是可感知的对照,而不是编年的完备。